一、从“共同知识”到市场踩踏：一语成谶的预言

我上一篇文章《恶时辰与共识》的结尾写道：  
也许很多人“知道”有泡沫。但市场为什么还是涨？因为每个参与者都可以告诉自己：也许其他人不这么想，也许泡沫还能撑一阵。大家都知道有问题，但“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知道有问题”这个共同知识还没有形成。  

直到一个标志性事件发生，这事件本身未必包含多少新信息，但它们就像那张贴在门上的传单，让所有人同时意识到：每个人都知道了，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也知道了，游戏规则变了。然后踩踏就开始了。  

其实本质上，金融危机很多时候不是“新消息”导致的，是“旧消息变成共同知识”导致的。  

没想到一语成谶，这个“标志事件”居然是一篇读起来有点像科幻小说的刷屏文章。  

这篇文章是周末Citrini Research在Substack上发表的一五千字长文，标题是《2028全球智能危机》（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）。  
文章采用巧妙的叙事手法：假装写于2028年6月，以回顾视角讲述一场由AI引发的经济灾难——白领大规模失业、消费萎缩、标普500从2026年10月高点暴跌38%、失业率飙升至10.2%。  

文章自己声明：这不是预测，是“思想实验”，不是“末日色情”（bear porn），也不是“AI末日主义同人文”（AI doomer fan-fiction）。  

但市场不管这些，先来一场屠杀：  
• 道指跌超800点；  

• DoorDash和American Express各跌超8%；  

• KKR和Blackstone跌超8%；  

• Visa、Mastercard、Uber、Capital One均跌3%+；  

• IBM暴跌13%，创2000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；  

• iShares扩展科技软件ETF（IGV）单日跌近5%，年初至今累计跌超28%，逼近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最差季度表现。  

二、一篇“类科幻”文章为何引发屠杀？

昨天香港开工，我正在写一篇工作研报，试图回答这个问题。本来想轻松预热，但市场和我一样，患上了“开工综合症”——假期有多快乐，反应就有多剧烈。  

先做个小广告：Citrini的文章我仔细读了，说实话并没有特别“爆炸”的新观点——AI会取代白领工作、软件公司会被颠覆、网络效应可能被打破——这些都是许多经济学家曾经担心或思考过的问题。我前阵子鼓捣了一档系列播客《AI背后的经济学和经济学家们》，就是想梳理这些很多经济学家都已想过、而我们时不时会翻出来刺激自己的重要议题。  

回到核心问题：一篇类科幻文章，怎么就能造成这种级别的市场反应？  

如果你看到一个内心无比坚强的铁汉，某天在餐厅因为桌上没有辣椒酱而崩溃大哭，你秒懂：他一定是忍了很久了。  

市场也是一样。在面对真正的坏消息时能表现出惊人的韧性，但一篇大作文就让它崩了。这说明市场此刻极度脆弱、情绪很差、信心很低，投资者在找任何理由卖出。  

所以，Citrini是火花，但引柴已经堆了好长时间。  

在Citrini这篇文章出现之前，软件板块已被反复捶打：  
• 2月20日，Anthropic发布Claude Code Security，网络安全股当天集体跳水；  

• 整个软件板块全面下跌——Salesforce从2025年初高点接近腰斩，Atlassian从2021年高点450美元跌到86美元；  

• 每次一家AI公司发布新产品，就有一个行业板块被连带砸一轮。保险经纪、网络安全、企业软件、支付、外卖、私募信贷，一个接一个。  

“AI恐慌交易”（AI scare trade）已经上演一阵子了——先卖再说。  

但Citrini的文章之所以引起更大震动，是因为它把矛头指向了21世纪最主导的商业模式：网络效应。  

过去二十多年，网络效应大概是全球主导商业模式——哪个大厂背后没有它？用户越多、数据越多、产品更精准、收入越高，然后用户更多——赢家通吃。这是天罗地网式商业逻辑，只要网络大，别人就难追。  

Citrini提出一个设想：如果AI agents让网络效应不成立了呢？  

网络效应时代的你，吃喝住用行，一旦有任何需求，第一反应是打开手机上的APP。每个APP背后都是有巨大网络效应的公司。  

而AI agent不会打开APP，大众点评、美团、淘宝、饿了么，它会直接帮你对比，找出最便宜、最符合需求的餐厅，快速下单。所以网络效应对它没用。  

沿着这个逻辑推演，AI代理会消除交易摩擦成本，那么信用卡公司等收取“中介费”的模式也不成立了。  

话虽如此，让我相信vibe coding出来的APP能完全颠覆传统公司多年织就的经济网络、合规护城河，我很难同意。  

经济学家们正在激辩Citrini文章的内在逻辑是否自洽。确实有不少值得推敲的地方：  
• 技术驱动的冲击，理论上并不必然导致经济衰退，除非能证明这次历史真的不一样；  

• 如果传统公司被替代，并不一定会压制消费和投资能力，因为经济收益会转移给AI公司员工和股东，新赢家就不消费不投资了吗？  

• 如果通胀暴跌，政府反而会有更大的财政空间——这还没考虑到政治因素。政治，再过一百年，都是不可测的。  

三、真正的风险：玩家变了

如果认真理性考虑AI对商业模式的颠覆，真正的风险是什么？  

我觉得是一个转变：突然在某个时刻，“工具”公司意识到——其实我可以自己下场啊。  

“颠覆”也许不是“改变行业的业态”，而是“玩家”干脆就换了。  

这个可能性才值得仔细考虑。比如：  
• 客服软件本是给鞋店做销售CRM工具的。但AI让这个软件公司自己就可以做销售了，那它为什么不能自己卖鞋？  

• 数据分析软件帮咨询公司做市场调研和数据分析，如果AI收集完数据可以直接写咨询报告，那这个数据分析软件公司为什么不能自己做咨询？  

如果“转卖智能”的毛利率能达到80%，那做底层模型的OpenAI和Anthropic们为什么不能自己下场？这和当年云计算的故事不是一样吗？AWS、Azure一开始只是“管道”，后来都开始做数据库、做应用。再诚实一点，你自己电脑上的Claude Code、Co-work不已经是一个操作系统了吗？  

希望我这个脑回路不要让市场看到。  

当然，以上也都是假设，也有一点末日porn。不管怎么猜测，永远可以用“阿希莫夫电梯理论”来做相反猜测：让一个19世纪的纽约人预测未来摩天大楼的生活，他会预想到高空生活的细节，却偏偏没预测到“电梯”，所以构想的所有细节都无意义。  

话虽如此，在市场上，“恐惧”从来不需要经济理论证明，甚至连事实核查都不需要，就能改变行为。不管是非理性繁荣，还是非理性恐慌，所谓“非理性”，是不需要道理的。它只需要叙事。  

四、普通人该怎么办？

我觉得你可能还真得看看自己投资组合里有多少资产，有可能撑不过10年、5年、3年、甚至1年的“颠覆假设”。  

反正明天的市场肯定和昨天的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