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优先股曾是银行补充其他一级资本的重要工具。自2014年试点以来，国内商业银行累计发行35只优先股，总规模8391.50亿元。但近两年，这桩曾经的“标配生意”正在被反向操作：2025年兴业银行单笔赎回560亿元，同年12月5家银行单月合计赎回458亿元；2026年，光大、平安、招商、北京、南京、中信6家银行陆续公告拟赎回，规模达1355亿元。优先股赎回，正从个别现象演变为行业趋势。

银行算的，不是一笔糊涂账，而是一本在低利率时代重新翻出来的成本账、监管账和资本结构账。

一、赎回潮：从“发得出”到“赎得动”

银行优先股属于一级资本工具，兼具股票和债券的双重特性。上市银行发行它，本来是为了补充其他一级资本、优化资本结构、满足监管要求。多数优先股都内置赎回条款：自发行之日起5年后，银行有权赎回。

2025年7月，兴业银行一次性赎回三期优先股，总规模560亿元，创下年内单笔纪录。同年12月，北京银行、上海银行、杭州银行、南京银行、长沙银行5家银行密集公告，单月合计458亿元。进入2026年，节奏更快：2月光大银行350亿元“光大优3”，3月平安银行200亿元“平银优01”，4月招商银行275亿元“招银优1”，7月北京银行130亿元“北银优2”，9月南京银行50亿元“南银优2”，加上10月落地的中信银行“中信优1”，6笔合计1355亿元。

华源证券预计，2026年全年银行优先股赎回规模将达到1500亿至2000亿元，较2025年进一步增长。随着2014—2017年那批早期优先股陆续进入赎回期，优先股存量还会继续收缩。

二、低利率下，银行重算成本账

推动“赎回潮”最直接、最核心的动因，是高息旧工具撞上了低利率新环境。

2014年至2017年发行的优先股，票面股息率普遍在5%—6.5%之间。即便经历五年一次利率重置，当前仍多维持在3.50%—4.50%高位。而2026年上半年，银行新发永续债、二级资本债（“二永债”）票面利率已普遍降到3%以下，国有大行和股份行平均发行利率只有1.99%，部分甚至低至1.88%。

以招商银行“招银优1”为例：发行时股息率4.81%，明显高于2025年银行永续债2.43%的平均票面利率。赎回后，招行每年可减少刚性股息支出约13.23亿元，直接增厚净利润。在净息差持续收窄的当下，“赎旧发新”不是锦上添花，而是利润表里真金白银的修复。

除显性利息外，税收处理还在放大这种优势：优先股股息不可税前扣除，永续债利息却能计入税前成本。也就是说，同样付给投资人3%，永续债的税后成本更低。再加上优先股的高固定分红会持续挤压银行盈利，尤其在资产端收益率下滑时，对ROE和普通股股东回报都不友好。所以赎回不只是“省利息”，更是银行向市场传递“我在意股东回报”的动作。

监管也给足了空间。《商业银行资本管理办法》强调资本质量与可持续性，鼓励更市场化、更灵活的资本工具。当前主要银行资本充足率普遍高于监管底线，赎完也不碰红线，合规上没包袱。

三、优先股退场，永续债接棒

优先股加速退场的同时，永续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补位。2026年上半年，国有大行和股份行发行16期永续债，合计4020亿元；同期二级资本债14期，规模5240亿元，两类合计约9260亿元。

这不是简单“以新换旧”：优先股股债属性模糊、流动性弱、交易机制受限；永续债是标准化债券，二级市场定价强、发行流程成熟、信息披露更规范。华源证券固收团队的观点很直接——银行优先股设赎回条款，本来就是给资本管理留弹性：资本够、融资成本低，就赎掉贵的，换成便宜的。

更精细的操作是“赎回+降息”双轨并行。2026年8月，光大银行对未赎回的“光大优2”按五年一重置规则下调票息。能赎就赎，赎不了就重定价，银行把资本工具的市场化定价用到了极致。

四、资产荒里，资管机构也要重算账

对银行是降本，对资管机构是重构。

2020年以后银行新发优先股几乎停滞，存量又被加速赎回，市场里可交易、高信用、类固收的优先股越来越少。在“资产荒”背景下，这类风险收益特征独特的“固收+”标的退场，意味着保险、理财子、年金等资金少了一个舒适区。

赎回资金并不会消失，而是转向永续债、二级资本债。结果很清晰：银行资本工具里，优先股占比往下走，永续债成为其他一级资本的主角。投资者此后要算的账也变了——不再是“优先股票息比国债高多少”，而是某家银行的信用够不够硬、永续债赎回条款怎么写、二级市场能不能卖得动、不赎回风险有多大。

五、本质：银行把资本工具重新市场化了

银行密集赎回优先股，表面是“还旧账”，本质是低利率周期里把资本管理重新做一遍：

• 贵的历史工具，能赎就赎；

• 赎不掉的重定价；

• 新资本补充，交给更便宜、更标准、更灵活的永续债；

• 资本充足率不破线，ROE尽量托住，普通股股东别再被高分红稀释。

所以这道题的答案不复杂：银行算的，是利差账、税后成本账、监管空间账、股东回报账。唯一被改写角色的，是优先股——它完成了“补充其他一级资本”的历史任务，正把位置让给更适应这个利率时代的工具。

优先股没输给监管，也没输给银行，它只是输给了3%以下的融资成本。